“即便在他所有那些精致优雅的服装和简洁时髦的剪裁中,赤裸原始的自然概念也从未远离过Alexander McQueen的设计……死亡亦然。”为迎接这位已故设计师生平作品在欧洲的首场全面回顾展,Suzy Menkes深情赞颂了这个充满野性与创造力的灵魂,他知道,“鲜花必须种植在贫瘠的土地上。”

我与Lee Alexander McQueen的初次相见,是在伦敦东区的一个小房间里,遍地碎布料和交缠的线岁、曾在萨维尔街接受过训练的设计师的脚踝处,彼时,他正极其兴奋地忙于塑造一件夹克的肩部。我们第二次见面,是1993年在切尔西国王路BluebirdGarage的后台,这位设计师难过地抽泣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将低腰裤从臀部拉下、光着面对观众的狂野男孩姿态。

那个将骨盆演绎为性感区域的形象,通过嘻哈乐在大学生中激起强烈反响,成为90年代街头风的时尚宣言。“我每次关注的身体部位都根据那个系列的灵感和参考物以及它们所要达到的效果而变化,”McQueen在2009年时说。

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原始、野性而又充满创造力的精灵,是在2009年,当时他欣喜异常地手持一只野兽风格的半掌半坡跟靴子,在这场名为“柏拉图的亚特兰蒂斯”(Platos Atlantis)的秀上,模特们就脚蹬这款靴子、身穿数码印花服装走过T台。

到下一季,McQueen已不在人世——他在自己家中上吊自杀,同时杀死的,还有惊艳了20世纪最后10年英国充满艺术活力的年代。据策展人Claire Wilcox说,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V&A)的展览“AlexanderMcQueen:野性之美”旨在抓住这个充满激情的时装时刻,以及“一位时装设计师生平作品所体现出的工艺、美感、多层次的引经据典、戏剧性及其评价”。

2011年,“野性之美”展览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上演,打破了博物馆时装展的所有记录。伦敦的这场展览规模更大,占据了V&A博物馆的3个交叉展览空间,势必吸引同样多的观众前来观展。展览布景诗意且不拘一格,包括一个墙壁上覆满骷髅和骨头的尸骨龛。

那么,为什么一位时装设计师——无论他多有天赋和创意——值得拥有两场博物馆展览和如此宏大的展示空间呢?在Wilcox看来,伦敦——McQueen的故乡及其主要灵感来源,尤其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这场展览是纽约展览的延续。装有骷髅以及T台上一位双腿截肢者佩戴的木雕义肢等奇诡甚至令人不安的物件的“魔幻之橱”,与此前的纽约展颇为类似。展示空间均由同一位创意总监Sam Gainsbury打造。“橱里很少有全套行头——这些物件也并非都是用织物制成,”策展人说。“他采用金属、皮革、玻璃、羽毛和豪猪刺等材料,所有这些物件赋予其作品一种恋物癖情结。”

除了对自然元素的热爱,McQueen还对新千年的科技逐渐产生热情。在他最后一场2010春/夏系列秀“柏拉图的亚特兰蒂斯”中,不仅整场秀都通过摄影师Nick Knight的SHOWstudio(尽管LadyGaga的在线参与导致网站瘫痪)现场直播,并且秀上展示的服装也都采用精湛科技制作而成,例如一款蛇纹印花装便采用了真正的鳞片,创造出夺人眼球的3D视效,仿佛钢铁在丝绸上闪闪发光。McQueen的数码概念中最具戏剧性的,是2006年在其“卡洛登寡妇”(Widowsof Culloden)秀上首次出现的Kate Moss全息影像。

和在T台上一样,这些高科技元素在展览中与维多利亚时期的伦敦以及设计师家族血统中的苏格兰(亦是其对这个国家战争掠夺史愤怒的来源)元素形成鲜明对比。要理解这样一个愤怒的McQueen,他自己口中的“大嘴巴,东区流氓”,了解他与同时代艺术家的亲近关系至关重要。虽然他是一名充满魅力的故事讲述者,但同时他亦具有丰富的视觉想象力。

在舞台上,他将激进与空灵相融合,将他的模特们演变为被囚禁在疗养院的病人,在透明的墙上爬行——2001年他在Voss系列秀中的表演。这些身穿棕榈叶、鸵鸟毛和贻贝壳服饰的模特与场景融为一体,产生的效果也远不止一份时尚宣言,而更接近艺术姿态。

即便在他所有那些精致优雅的服装和简洁时髦的剪裁中,赤裸原始的自然概念也从未远离过Alexander McQueen的设计……死亡亦然。

的确,直到职业生涯的尽头,曾经在萨维尔街接受裁缝和剪裁培训的McQueen都在将奇诡野性的元素注入其精准的剪裁中。首先是他对材料备受争议的选择。他会用公鸡毛(鸟类是他的一大热爱)制作一整件裙装。他的合作者,如女帽设计师Philip Treacy和珠宝设计师ShaunLeane,都会帮助他美化大自然恐怖的一面——例如2006年的一顶帽子,高耸的羽翼从堆放着7只Swarovski水晶蛋的鸟巢中升起。Leane为2001春/夏系列设计的一件颈饰,用树枝和枯萎的树叶捕捉到大自然的变迁。而受Stanley Kubrick 1980年电影《闪灵》(The Shining)启发而创作的Overlook系列,则采用了Leane的铝质紧身胸衣作为非洲部落文化和女强人的象征。

我还记得,在1996-2001这位设计师担任Givenchy创意总监期间,男模们肩膀上顶着雄鹰的翅膀,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的屋檐下出现。我的记忆中,还有成群竖起黑色羽毛、喙爪尖利的死鸟在秀场舞台上“制造气氛”,而场上晕染着怀缅般淡紫色调的服装却流露出维多利亚时期的优雅与精致。而那段时期的另一个典型人物、连环杀手开膛手夹克也会启发McQueen去触摸黑暗的边缘。那是年轻的设计师1992年从中央圣马丁学院硕士毕业时的作品主题。

他的作品似乎与艺术家Damien Hirst的作品有着诡异的相似,后者存放在溶液中的鲨鱼尸体是90年代最具代表性的艺术经典。McQueen和毕业自金史密斯学院的英国年轻艺术家群体(YBA)中的很多人关系亲密,他们在画廊主Charles Saatchi的帮助和煽动下,逐渐形成一个松散的群体,这与McQueen及其圣马丁学院校友在时尚圈的关系类似。Hirst、TraceyEmin和她那张凌乱的床以及Jake和Dinos Chapman兄弟不仅与McQueen探索着同一片艺术疆土,通常还都成为了他的朋友——或是在他购买他们的作品后。

YBA试图震惊艺术圈的野心以及他们的展览“才华与感觉”(Brilliant and Sensation)与这位时装设计师不谋而合。正如Wilcox所言,他们都是“感觉一代”。我甚至可以在McQueen身上看到视像艺术家Bill Viola的精神以及他沉浸在水面阳光中时的身体变化。在我心中,McQueen 1999年的系列秀亦有同样的震撼,模特Shalom Harlow在这场秀中被两个机器人喷洒颜料。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下,艺术家与设计师就像走在两条平行的轨道上,正如Hirst 2007年作品“For theLove of God”中的铂金镶钻骷髅和McQueen在丝巾、戒指、手镯和手袋等奢侈品上反复出现的骷髅图案。他最后一个男装系列的每一件服饰及秀场背景,都带有骷髅图案。

伴随艺术性而来的是表现技巧。回看那段时期,他和John Galliano似乎在彼此较量,试图设计出最精妙复杂的故事情节。

McQueen在时装秀中的艺术表达似乎更为强势暴力,正如他经常使用的羽毛等时装配饰,赋予其作品一种被Wilcox称作“野蛮原始主义风格”的色彩。两位设计师都曾在路威酩轩集团(Moët Hennessy Louis Vuitton)的支持下在巴黎为Givenchy工作过。McQueen在Galliano转投ChristianDior后来到Givenchy。接着,Tom Ford及其商业伙伴Domenicode Sole又引诱McQueen回到伦敦,在Gucci集团和François-HenriPinault 领导的PPR(即现在的奢侈品公司开云集团前身)的赞助下,创立自己的品牌。

McQueen时常将自己称为浪漫主义者。他的右臂上有一段取自Shakespeare《仲夏夜之梦》语句的刺青:“爱不是用眼看,而是用心感知。”而他的第一款香水Kingdom,也引用了哈佛大学教授、普利策奖得主Jorie Graham一首诗的开篇:“再次刺穿我的心脏”。他大量阅读,包括Charles Darwin的《物种起源》等经典著作,也是电影的忠实爱好者,曾以Stanley Kubrick的《闪灵》和James Cameron的《阿凡达》为灵感设计时装秀。而母亲Joyce对历史的兴趣则激起了他对家族史的迷恋。这些灵感赋予了McQueen时装秀各种复杂的名称,前排嘉宾会收到一个简单的信封,里面有设计师对思绪与梦想的阐释。我们因此得知,2007年那个名为“纪念ElizabethHowe,Salem,1962”的系列,讲述了他的一名远房亲戚的命运。他在其中加入了埃及神话元素以及Elizabeth Taylor饰演埃及艳后时的著名眼妆。

如此层面丰富的旁征博引集中体现在2007年夏季的“萨拉班德舞曲”(Sarabande)系列中,该系列灵感源自Kubrick影片《巴里·林登》(Barry Lyndon)、20世纪初的灵感女神及艺术赞助人MarchesaCasati以及Visconti 1971年影片《魂断威尼斯》(Death inVenice)。“我并不认为这是咄咄逼人的,而是浪漫的,直面人性的黑暗面,”McQueen谈及他对死亡与凋零的迷恋时说道。

大都会博物馆将2011年“野性之美”展览的各个部分划分为一出关于浪漫的戏剧:“浪漫哥特风”,“浪漫原始主义”,“浪漫异域风情”和“浪漫自然主义”等。“在他的舞台表现中,McQueen证明了强大的情感同样是审美经验不可或缺的有力源头,”策展人Andrew Bolton表示。

一个无法得到解答的问题是,在新千年的第二个十年中,McQueen的作品会是什么样?毕竟,高街风让时装变得触手可及,而“常规单调风”(normcore)——不带任何设计特征的无名服装——又成为一个逐渐兴起的概念。

由于在40岁时英年早逝,Alexander McQueen已成为时装史的一部分——培养了无数设计人才、却在2014年因心脏病去世的中央圣马丁学院教授Louise Wilson亦是如此。严厉到近乎残酷的Wilson教授总是试图激发出学生最好的潜质。“Lee极富创意的时装秀令我浑身战栗——而这是不常发生的,”她说。她吝惜的赞美之辞成为这位在作品中投入太多情感的设计师的墓志铭,仿佛他早已知悉,自己在这个泥泞、肮脏、丑陋的星球上并没有太多的时光——而鲜花必须种植在贫瘠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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